厦门大学2013年毕业证样本

那张毕业证,至今压在我书桌玻璃板下面。蓝色封皮,烫金的"厦门大学"四个字已经有些模糊,但翻开内页,照片上那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,眼神里全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笃定。
2016年夏天,母校换了新版毕业证,校徽取代了国徽,凤凰花、建南大会堂、嘉庚飞檐第一次印上了证书。我特意去官网找了旧版的图片对比——我手里这张,是朱崇实校长签章的最后一批旧版之一。再晚一年毕业的学弟学妹们,拿到的就已经是全新设计了。
所以我这张证,刚好卡在新旧交替的缝隙里,像一个时代的尾巴。
一、入学:一个普通男孩的南强梦
2009年秋天,我从福建龙岩坐了六个小时的大巴到厦门。那天厦门下着雨,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厦门大学漳州校区的门口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我终于来了。
我们这一级,是漳州校区最后一届招收的本科生。2012年夏天,我们浩浩荡荡地跨海搬回了校本部。有人说那是"大迁徙",我倒觉得更像一场漫长的告别——告别那片虽然荒凉却安静得适合读书的土地。
2013届,全校毕业生一共8133人。本科生4904人,研究生3229人。就业率95.2%。这些数字是后来学校公布的,可当时身在其中的我们,谁也没空去想这些。我们只知道,经济学院的课排得密密麻麻,图书馆永远抢不到座位,芙蓉隧道里的涂鸦换了一茬又一茬。
我读的是国际经济与贸易专业。说出来你可能不信,当初填志愿的时候,我爸在旁边抽着烟说:"厦大好,离家近,以后回龙岩也方便。"他不懂什么国际贸易,他只知道厦门大学这四个字在福建人心目中的分量——那是陈嘉庚先生用一辈子的积蓄撑起来的学校,是福建人的骄傲。
二、求学:映雪楼里的四年
大一大二在漳州,大三大四回了本部。
漳州校区的生活简单到近乎枯燥。没有厦门岛上的繁华,没有演武场的海风,只有一排排教学楼和一条走到头就能看见田的校道。但就是在那种枯燥里,我把高数、微观经济学、国际金融一本一本地啃了下来。
2011年回到校本部,一切都变了。
映雪楼,那是陈嘉庚先生亲手题字的建筑。"映雪"二字出自古人囊萤映雪的苦读故事。我们经济学院的办公楼就在那里,每天早上八点,整栋楼的自习室就坐满了人。我记得有一次期末复习,我在公共教室待到晚上十一点,整层楼只剩下我们系的人——别的系早就撤了,只有我们还在死磕那本《国际经济学》。
那时候流传一句话:"学在厦大,玩在漳州。"可我们这届,连玩的时间都被搬校区吞掉了。2012年那个夏天,我和室友们把四年的家当塞进纸箱,坐着学校安排的大巴从漳州回到思明区。车过海沧大桥的时候,有人在车上唱起了歌,唱着唱着就哭了。
回到本部后,我最喜欢去的地方是芙蓉湖。傍晚的时候,一个人坐在湖边的石凳上,看夕阳把建南大会堂的飞檐染成金色。那种美,不是照片能记录的。后来2016年新版毕业证上印的就是那个飞檐——我看到的时候愣了好久,觉得母校终于把我们记住的东西,也刻进了证书里。
三、毕业:那张蓝色封皮的重量
2013年6月,毕业季。
那年厦门的雨特别多,从五月就开始下,一直下到我们拍毕业照那天。照片是用胶片相机拍的,洗出来灰蒙蒙的,每个人都笑得勉强——因为大家都知道,这一笑,可能就是最后一次整整齐齐地站在一起了。
毕业聚餐在校内餐厅,那是很多人学生时代喝得最多的一次酒。有人举着杯子说"以后常联系",有人低头不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。我旁边坐着睡在我上铺四年的兄弟,我们碰了一下杯,什么都没说。
有些话说不出口。因为我们都清楚,毕业之后,大部分人要各奔东西。
后来我看到一组数据:2013届毕业生里,到东部十二个省区市就业的占了75.7%。本科生最集中的去向是厦门,765人,占落实就业本科生的32.5%;其次是福建不含厦门,368人,占15.7%。也就是说,我们这届将近一半的人,留在了福建。
我是那765人中的一个。
领毕业证那天,我特意穿了白衬衫。证书是蓝色封皮,翻开来,左边是我的照片,右边是个人信息,右下角是朱崇实校长的签名章和学校的圆形公章。钢印压下去的那一刻,我突然想起大一报到那天,我爸送我到校门口,说了一句:"好好读,别给咱龙岩人丢脸。"
我没给他丢脸。但我也没能成为什么了不起的人。我只是8133个毕业生中最普通的一个,拿着一张95.2%就业率里的分母,消失在了厦门的人海里。
四、往事:那些关于证书的记忆
厦大的毕业证,在不同年代长得完全不一样。
最早的版本可以追溯到1921年林文庆校长时期,繁体竖排,民国纪年。后来萨本栋、汪德耀校长任内也是类似的格式。解放后王亚南校长任期内的毕业证,背景印上了"为人民服务"的水印——时代精神就这样被压进了每一张纸里。再后来,曾鸣、田昭武、林祖赓、陈传鸿、朱崇实,每位校长任期内都有不同版本,但大体上都跟奖状差不多,内页左边照片,右边信息,右下角盖章签名。
2016年之后,新版证书由学校自行设计,校徽取代国徽,凤凰花、建南大会堂、校训"自强不息,止于至善"以及嘉庚建筑的飞檐,首次进入了毕业证和学位证。有人说新版更好看,也有人说旧版更有味道。
我手里这张,是旧版的尾巴。
我有时候会想,一张毕业证到底意味着什么?
2013年的时候,我们不太想这个问题。我们只想着找工作、考研、出国。全班四十多个人,最后境内升学的有将近四分之一,出国的占了将近一成。我没有升学,也没有出国,我选择了留在厦门,进了一家普通的外贸公司,月薪四千五。
不算体面,但也不算糟糕。
五、如今:玻璃板下的那张纸
现在是2026年,距离我拿到那张毕业证,已经整整十三年了。
十三年里,我换了三份工作,从外贸公司跳到了一家金融机构,又从金融机构出来自己做点小生意。工资翻了几倍,头发少了一半。那张毕业证,我再也没有打开过。
但我一直留着它。
前几天整理书桌,玻璃板下的毕业证被阳光照得发亮。我拿出来看了看,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学士服,笑得一脸灿烂。他不知道未来十三年会发生什么,不知道厦门的房价会涨到多少,不知道自己会在哪座城市的哪个角落里深夜失眠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:他从厦门大学毕业了。
这就够了。
那张纸很轻,轻到可以压在任何一块玻璃板下面,不占地方,也不碍事。
那张纸又很重,重到我用了整整十三年,才敢在一个普通的周六下午,把它拿出来,安安静静地讲完这个故事。
窗外有风吹进来,我好像又闻到了2012年那个夏天,从漳州搬回校本部时,大巴车里那股混着汗水和纸箱的味道。
那是青春的味道。而这张毕业证,是它最后的收据。




